10/09/2025
桂雅安神父自述:异乡中的召唤,文字里的圣言
我仍然清晰地记得,1971年,当我从香港搭乘轮船,在波涛中抵达基隆港的那一刻。那时的台湾,正笼罩在823炮战的历史阴影之下。金门的炮声虽未在耳边响起,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,让我这个来自地中海的英国人,真切地感受到一个岛屿的坚韧与不安。
我对东方的了解几乎为零,中文更是一窍不通。踏上台北的土地,我像是跌入了一个无声的剧场——人们唇齿开合间流泻着音乐般的语言,街道上的招牌如神秘的符码,而我,成了一个既聋且哑的人。在主教公署,罗主教规定用餐时只能使用中文,我常常面对一桌饭菜和善意的笑声,却词穷句拙,内心满是尴尬与孤独。那时我总在心里默想:上主,你为何带我来这里?难道祢的旨意就是要我在这沉默中侍奉吗?
但我没有选择退缩。我深知,语言不只是工具,更是心的桥梁。我用自己早年漂泊欧洲时摸索的“快速学习法”,从一个字、一个词开始,像孩子般牙牙学语。我不怕丢脸,走到哪问到哪,菜市场、公车站、小巷茶摊……都成了我的课堂。本地人见到一个高鼻子神父结结巴巴地说中文,往往先是一愣,然后笑开来——那笑,是接纳的开始。
我被派往石碇,那座山城成了我真正意义上的家。没有水、没有电,教堂简陋得近乎荒凉,但我却在这里找到了归属。我利用幻灯机播放圣经故事,灯光映照在乡亲专注的脸上,我忽然明白:沟通,从来不只靠语言。
而文字,成了我另一个传教的使命。
我决定开始编写信仰小册子。一笔一画、一字一句,我从拼音开始,慢慢将福音内容整理成浅白的中文。没有人手,我自己打字、排版;没有经费,我跑遍台北的印刷厂,恳求他们算便宜些。一沓沓的《孔雀月刊》从一台老印刷机中诞生,它们被带到山上、街上、学校中,成为许多人认识天主的第一扇窗。
他们说,我出版了六十多本书籍。但对我来说,那不只是书,而是六十多次的祈祷、六十多场的交谈、六十多回把心敞开的过程。在沟子口堂,我延续这样的使命,24小时敞开教堂,让疲倦的人进来休息,让困惑的人进来默想。而我,就睡在堆满书稿的客厅,彷彿睡在圣言之中。
五十五年来,也有人问我是什么让我坚持下来?我想,是那些无声中的回应:一个母亲因为一篇月刊文章而走进教堂,一个青年在朝拜圣体后找到平安,一个孩子在幻灯光影中看见耶稣。是这些微小的光,照亮了我的路。
台湾,从来不是异乡,而是上主为我预备的乐园。我在这里跌倒、学习、爱与被爱,并以文字和敞开的大门,继续诉说那永恒的好消息。
——桂雅安神父,于2023年秋
桂雅安神父自述:行走天國的腳步
我出生於1935年,在地中海東部的賽普勒斯島。那時,這裡還是大英帝國的一片屬地,風光明媚,吸引許多英國人來度假。我的父親就是在這樣的情境下認識了我的母親。他們結婚後經營旅館與農場,養育五個孩子,我排行中間。
童年並不太平。二次大戰爆發,德國勢力擴張至地中海,賽普勒斯陷入危機。母親當機立斷,帶我們五個孩子倉皇逃往開羅,後來又轉往南非。我至今仍記得那段出埃及記般的旅程——船隊在紅海上艱難前行,鄰船一夜之間被德軍潛艇擊沉,生死只在一線之間。母親的勇氣讓我一生難忘:她曾把自己裹成一卷毛毯,混上德國私人飛機,只為與我們團聚。
戰爭結束後,我們舉家遷回英國。我在蘇格蘭接受教育,就讀寄宿學校。說實話,我對課業興趣不大,最愛的是運動,尤其是英式橄欖球——在泥濘場上衝撞、頂牛,那才是我嚮往的自由。高中畢業後,我進入St Hugh’s Charterhouse修道院,體驗了一年嚴格的苦修生活。雖然最終離開,但那一段靜默與祈禱的歲月,在我心中種下了終身靈修的種子。
之後我加入軍隊,被派回賽普勒斯執行邊界任務。那裡的衝突氣氛讓我深思:人與人之間為何總有隔閡?退役後,我漂泊歐洲,在愛爾蘭捕魚公司開過車,在義大利米蘭教過英文,甚至跑去挪威看Kon-Tiki木筏——年輕的我,總是一個念頭就上路。那十年,我在社會中滾動,學習語言,接觸人群,也更明白自己內心的呼喚。
三十歲那年,我讀到聖奧斯汀的傳記,他的一句話擊中我心:「為什麼不是現在?」我進入羅馬的Pontifical Beda College,這所學院專為年長修道者而設。五年間,我深耕神學與哲學,並在機緣下認識了來自台灣的羅主教。他向我提起東方有一個叫「臺北」的教區——那時我對台灣的印象只有金門炮戰。但我說:「我想去。」
1971年,我從香港乘船抵達基隆,一路顛簸找到臺北主教公署。我的中文不好,只能靠自學的快速會話勉強溝通。羅主教規定用餐時只能講中文,我常常詞不達意,內心掙紮。五年後,我主動請調至石碇——一個偏遠山城,開始我十七年的本堂生活。
石碇教堂簡陋,沒水沒電,我從改善基本設施開始。因為語言仍有障礙,我開始用幻燈片傳教,夜裡大家圍觀螢幕,眼神發亮。我也編寫信仰小冊,這就是後來《孔雀月刊》的雛形。在山上,我辦暑期活動、帶孩子爬山、夜訪教友,雖然辛苦,卻是我最貼近土地與人的歲月。
1994年,我調任溝子口聖伯鐸聖保祿堂。這裡我推行24小時朝拜聖體,自己就睡在教堂客廳,雖然雜亂,卻心滿意足。我也持續出版書籍,從聖經地理到國際時事,比如我親赴烏克蘭記錄戰火,因為我深信:台灣必須看見遠方的苦難,才能明白自身的使命。
回望這五十年,我從一個地中海少年,成為台灣山城與都市中的神父。語言始終是我的十字架,也是我的橋樑——我以幻燈片、小冊、書籍,甚至網路,持續傳遞福音。我這一生,沒有什麼偉大功績,只是堅持打開教堂的門,讓每一個需要寧靜的人,走進來,感受天國的臨在。
——桂雅安神父,於2023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