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1/07/2026
當教會開始保護體制，而不是保護受害者─從牧師性侵案反思長老教會的制度危機
文／蔡榮捷
「審判是從神的家起首。」（彼得前書4:17）
這段經文提醒教會，面對罪惡時，首先需要被檢驗的，不是社會，而是教會自己。
近日媒體報導桃園某教會牧師利用牧職權柄，對年僅十五歲少女實施性侵害、性影像剝削及精神控制。法院一審判處十二年徒刑，二審改判九年，全案仍可上訴。這起案件令人震驚的，不只是牧師犯罪，而是犯罪竟能在教會體制內持續發生多年，直到司法介入才曝光。
真正需要面對的問題，早已超越一位牧師的道德失敗，而是整個教會制度究竟出了什麼問題。
更令人遺憾的是，社會大眾幾乎無法從教會聽見任何完整說明。沉默，取代了認錯；維護體制，取代了保護受害者。這樣的反應，比犯罪本身更容易摧毀教會的公信力。
長老教會向來以改革宗的治理制度自豪，透過小會、中會、總會層層監督，強調沒有任何牧師可以凌駕制度。然而，制度真正的價值，不在於平日運作是否順利，而在於危機發生時，能否勇敢面對問題、誠實追究責任。
若媒體所報導的案件確實發生於長老教會體系，那麼社會期待的，絕不是一句「這只是個案」便草草帶過。中會、總會至少應向社會說明：相關牧師如何取得牧職？是否曾進行背景查核？是否建立兒少保護制度？當案件進入司法程序後，又採取了哪些補救措施？這些都不是揭露個人隱私，而是教會對社會應盡的公共責任。
二水教會的教訓：制度若失去公義，只剩下保護權力
看到這起案件，我不禁想起多年前二水教會所經歷的不適任牧師事件。
當年，那位牧師早已在不同中會（台中、高雄、台南）留下許多爭議與負面紀錄，卻仍一路被高層強力安排到二水教會牧會。二水教會長執並非一開始就反對，而是秉持信任與尊重，希望一起同工。然而，隨著時間推移，教會逐漸發現其涉及財務、行政及誠信等重大問題，並掌握相當具體的事證。
原本我們以為，當證據清楚呈現在中會面前，制度便會依法、依章程處理。
結果恰恰相反。
首先面臨檢驗的，不是涉嫌違法失職的牧師，而是提出問題的二水教會。
我們經歷了漫長而荒謬的會議；承受來自中會的龐大壓力；有人刻意扭曲事實，有人試圖淡化問題，有人要求息事寧人，有人不斷查帳、查資料、查程序，甚至讓提出質疑的人承受極大的壓力。
整個制度運作的重心，逐漸從「查明真相」變成「維持體制穩定」。
這正是最令人痛心之處。
教會本來應該保護真理，最後卻變成保護權力；本來應該保護羊群，最後卻優先保護牧者與組織形象。
多年過去，我始終忘不了那些荒謬的會議。它們讓我深刻體會，一個制度若失去自我反省能力，再完善的章程，也可能淪為維護既得利益的工具。
因此，當今天再看見另一件震驚社會的牧師犯罪案件，我更擔心的不是某一位牧師犯罪，而是制度是否又一次重演相同的劇本：先保護機構，再保護牧師，最後才想到受害者。
教會最大的危機，不是犯罪，而是包庇犯罪
教會歷史早已證明，真正摧毀教會的，從來不是個別人的罪，而是制度拒絕承認自己的錯誤。
十六世紀宗教改革之所以爆發，不只是因為贖罪券，更因為教廷拒絕改革，拒絕接受批評。當權力高於真理，改革便不可避免。
近年來，全球教會也有許多慘痛案例。從羅馬天主教神職人員性侵案，到美國南方浸信會的大規模調查，再到英格蘭教會的獨立檢討，社會最後追究的焦點，都不只是犯罪者，而是整個組織是否隱匿、延誤或失職。
每一次醜聞，最後受到最嚴厲批判的，往往不是第一個犯罪的人，而是那些知道事情卻沒有採取行動的人。
聖經從未教導教會掩蓋犯罪
有人誤以為，愛就是包容，就是不要公開教會的醜事。
然而，聖經從來沒有如此教導。
以西結書三十四章，神嚴厲責備那些只顧自己的牧人，因為他們沒有保護羊群。
馬太福音十八章，耶穌對傷害小子的行為提出最嚴厲的警告。
提摩太前書五章二十節更直接指出：「犯罪的人，當在眾人面前責備他，使其餘的人也可以懼怕。」
這不是羞辱，而是保護教會。
真正的愛，永遠建立在真理之上；真正的恩典，也必須建立在公義之上。
中會與總會不能再沉默
今天最需要站出來的，不是網路上的評論者，而是教會自己的領導者。
若案件涉及長老教會，中會與總會便應本於改革宗「Ecclesia reformata, semper reformanda（已改革的教會，仍須不斷改革）」的精神，勇敢面對制度問題。
公開說明制度如何運作，檢討牧者背景查核、跨中會轉任、兒少保護、性平機制及風險管理是否存在漏洞，必要時向受害者、教會及社會公開道歉，這不是羞辱教會，而是挽救教會。
因為真正損害教會聲譽的，不是承認錯誤，而是拒絕承認錯誤。
十字架永遠站在受害者這一邊
耶穌講述好撒瑪利亞人的比喻時，祭司經過了，利未人也經過了。
他們都有宗教身分，也都懂律法。
但是，他們沒有停下來。
真正停下腳步的是撒瑪利亞人。
今天的教會，不能只忙著維護制度、維護形象、維護同工情誼，而忘記了倒在路旁、遍體鱗傷的人。
如果每一次重大醜聞發生後，教會首先想到的是如何降低傷害、如何控制輿論、如何避免影響宗派聲譽，而不是如何保護受害者、追究責任、改革制度，那麼教會離十字架就越來越遠。
近年來，長老教會會友流失、高齡化、社會影響力下降，早已是不爭的事實。原因固然包括世俗化、少子化與人口結構改變，但若制度失去透明、問責與悔改的能力，再深厚的歷史、再完善的體制，也會像烈日下的雪人，一點一滴地融化。
教會真正的復興，不會從掩蓋開始，而是從認罪開始；不會從維穩開始，而是從改革開始；不會從保護體制開始，而是從保護受害者開始。@精選
因為十字架所彰顯的，不是權力，而是真理；不是面子，而是公義；不是沉默，而是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