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京佛光山寺

02/09/2026

星雲禪話

畫地自限

廬山歸宗寺的智常禪師，俗姓陳，湖北人，是唐朝時馬祖道一禪師的法嗣弟子。他教育學人的方式獨樹一格，活潑中又富含啟發性，舉凡日用生活中的大小事物，都可以成為他教化的活教材。

有一次，歸宗智常禪師和眾人到菜園裡摘菜，他忽然拿起一根樹枝，在一棵青菜的周圍畫了一個圓圈，將這棵菜圈在裡面，並立標杆做為標記，然後告訴大家說：「大家看好了，任何人都不准動這棵青菜！」說完之後就離開了。

眾僧聽了都謹從師命，沒有人敢碰那棵菜。

菜頭師巡菜園時看到這棵菜，說：「把這棵菜拔起來，明天中午煮來吃。」

馬上有人說：「這是大和尚的旨意，你敢動嗎？」菜頭師一聽就被嚇阻了。

之後，庫頭師也看見了這棵菜，也說：「這菜只是一畦一畦長在那裡，有什麼意思？不如把它摘了，煮給大家吃吧！」

又有人說：「這是禪師的意思，你敢動嗎？」庫頭師就不開口了。

就這樣，不論這個人想動，或那個人想動，但都被勸阻說「這是大和尚的意思」，因此這棵菜就這樣單獨一顆長在菜園裡，沒人敢碰。過了一段時間，智常禪師又與大眾來到菜園，看到那棵菜還好好的在圓圈內，立刻舉起手中的拄杖，向兩旁的人等揮去，大聲喝斥：「你們這群死腦筋的蠢漢，難道就真的這樣畫地自限了嗎？任由菜生長也不敢取來食用嗎？這裡竟然沒一個有智慧的人。」

有一位禪僧說：「禪師您的圈圈指示，大家不敢違背啊！」

說話的人又被智常禪師揮打一頓。

智常禪師說：「一個圈、一句話，就不能改變嗎？」

說完之後，智常禪師就把標杆一腳踢倒，拽起那棵菜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養心法語

參禪，不要給傳統束縛；參禪，沒有教條。所謂「男兒自有衝天志，不向如來行處行」，所以禪師就是在考試這許多弟子，要能離開語言文字，離開一切諸相，離開一切法則，自己尋找另外一個光天化日，尋找另外的「一朝風月，萬古晴空」境界。

可惜一般的人，總給名句文身束縛，不能找尋到自己啊！

二○一一年三月二十五日刊於《人間福報》

01/09/2026

星雲禪話

碗筷備齊

翠巖可真禪師，世稱「真點胸」，福州（福建）長谿人，是宋代臨濟宗的禪僧，以辯才無礙而聞名於叢林。他是黃龍派開山祖黃龍慧南禪師的師弟，兩人都曾在石霜楚圓禪師座下參學，同為石霜楚圓禪師之法嗣。後來，可真駐錫在隆興府（江西）翠巖山，故又稱翠巖可真，之後遷往潭州（湖南長沙）的道吾山弘化。

翠巖可真禪師常舉「女子出定」的公案來接引學人。這則公案主要是提到說，有一次文殊菩薩看到佛陀的法座旁，坐著一位入定的優婆夷，心想這名女子怎麼可以高踞在佛陀的法座之旁，便想喚這名優婆夷出定，沒想到試了各種方法都徒勞無功。佛陀最後就說，即使文殊之力也無法使此女出定，只能請罔明菩薩一試。果真罔明菩薩到優婆夷身旁彈指一下，女子便即刻出定了。

翠巖可真禪師環顧座中大眾，問說：「為什麼文殊菩薩這位七佛之師，尚且無法使這位優婆夷出定，而罔明菩薩卻可以呢？」

大眾沒有一個人明白當中的道理。

最後，可真禪師只好說：「碗筷還沒有備齊，怎麼可以吃飯呢？」

其中，有一位學人終於明白了，向可真禪師頂禮而去。

養心法語

禪定、智慧、無明，當這三者混在一起的時候，禪定的威力是不分老少、不分男女的，人人皆有禪心，皆能進入禪定。智慧，固然可以讓人深入慧海，但是禪定功力，也是非智慧所能動搖的。

罔明菩薩即指「無明」也。所謂無明一起，定力消失，正如可真禪師所說，碗筷還沒有備齊，哪裡能吃飯呢？這也就是說，佛道還需要更多的緣分因緣，像慈悲、智慧、發心、靈巧等，才能真正的進入禪定、佛道了。

二○一一年二月七日刊於《人間福報》

31/08/2026

星雲禪話

萬里同心

雪峰義存禪師與唐末五代的玄沙師備禪師是同門師兄弟，二個人曾先後參禮過福州的芙蓉靈訓禪師。雪峰義存禪師在象骨山（雪峰山）開山建寺的時候，師弟玄沙師備也前往協助，兩人雖是師兄弟，卻親如師徒，玄沙師備禪師以苦行著稱，因此雪峰義存禪師常以「備頭陀」來稱呼他。玄沙師備後來在雪峰義存禪師座下悟道，成為他的法嗣，之後在玄沙山接眾，二人同在福建當地弘揚禪法，吸引了很多人慕名到他們門下學習。

有一天，玄沙師備禪師請人送交一封書信給雪峰義存禪師。

雪峰義存禪師拿到了信，隨即攤開來一看，只見白紙三張，並沒有留下隻字片語。

雪峰義存禪師把這三張白紙展示給眾人看，並且問大家：「你們看到什麼嗎？」

眾人都搖頭不解。

雪峰義存禪師就緩緩地說：「君子相交，萬里同心。」

帶信的人回去之後，就把事情的經過，一五一十對玄沙師備禪師說了一遍。

玄沙師備禪師聽了，不禁嘆息著說：「老師錯過了說法的機會。」

養心法語

雪峰義存禪師是禪門何等的高手，有機會開示說法，哪裡會錯過呢？只是，法不孤起，必由因緣而生，既是三張白紙，也還他三張白紙，一法不生，泯去了很多的是是非非。假如有所言說，聽者機緣不投，各有議論，徒然造成許多葛藤。真正的禪者，本來無一物，不會隨便惹塵埃，雪峰義存禪師之展示信紙，不假解說，不亦宜乎？

二○一○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刊於《人間福報》

30/08/2026

星雲禪話

老虎侍者

唐朝的時候，裴休宰相奉佛甚篤，曾送他的二公子裴文德入佛門，並作〈送子出家警策箴〉，惕勵兒子以修行求道為要。中年之後的裴休，就已經斷除肉食，深研佛學，曾追隨圭峰宗密大師學習華嚴，圭峰宗密大師所著的經疏，經常請裴休作序。後來，裴休宰相參謁黃檗希運禪師，他記錄黃檗禪師的語錄，輯成《黃檗山斷際禪師傳心法要》及《黃檗斷際禪師宛陵錄》，流傳於世。

有一次，裴休宰相去拜謁馬祖道一禪師的法嗣──華林善覺禪師。這位禪師時常手持錫杖，夜行於山林之間，每走七步就振錫一下，稱念一聲觀音的名號。

裴休宰相看到只有禪師一人獨坐，就關心地問說：

「禪師！為什麼沒有侍者在一旁隨侍照顧呢？」

華林善覺禪師回答：「我是有二個侍者，只是很少出來見客罷了！」

裴休宰相好奇地問說：「那麼侍者在哪裡呢？」

華林善覺禪師隨即高聲叫喚：「大空！小空！」只見二隻老虎應聲從寺院後方跑了出來。

裴休宰相沒想到竟然會跳出兩隻猛虎來，不覺驚駭萬分，全身抖得不停。

華林善覺禪師看了，就對老虎說：「有客人在，你們還是進去吧！」二隻老虎哮吼一聲，便離開了。

驚魂甫定的裴休宰相，看到老虎竟然這麼溫馴聽話，驚奇地詢問：

「禪師！您究竟修持的是什麼法門，竟然有這樣的威勢馴虎？」

華林善覺禪師聽了，良久都不作聲，於是裴休宰相又喚了一聲「禪師！」

華林善覺禪師提起念珠說：「你懂嗎？」

裴休宰相搖搖頭，困惑地說：「不能意會。」

華林善覺禪師淡淡地說了：「山僧常念『觀世音』。」

裴休宰相對華林善覺禪師攝受老虎的慈悲威德，驚歎不已。

養心法語

念觀音、拜觀音，不如自己做個觀世音，華林善覺禪師可說也是觀音來示現的。觀世音以慈悲應世，老虎看似威勢嚇人，但是當威勢遇到慈悲時，威勢也敵不過真正的慈悲，因此能降伏虎豹，這正是裴休宰相敬服華林禪師的原因。

二○一○年十月五日刊於《人間福報》

29/08/2026

星雲禪話

放下！ 放下！

有一名登山者，辛苦地跋山涉水，途中經過了很多懸崖峭壁，結果一不小心從懸崖失足跌下。幸好他一手攀住了山腰上的一棵小樹，才沒有掉進萬丈深淵裡。在這種生死存亡的關頭，他不禁大聲地呼叫：「佛祖啊！佛祖啊！趕快救救我啊！」

就在這個時候，懸崖上忽然出現一個人對他說：「我就是佛祖，我很想救你，不過就怕你不肯合作，不願意聽我的話。」

登山者連忙說：「只要佛祖肯救我，不管您說什麼，我當然都聽你的！」

佛祖於是指示他說：「現在，請你把手放開。」

登山者大吃一驚，說：「放手？那我豈不跌入萬丈深淵，粉身碎骨？」

登山者驚恐萬分，更加用力地抓緊樹枝，不肯鬆手。

佛祖無奈地說：「你不放手，那我怎麼救你呢？」

養心法語

想要明心見性，就得依從佛法的指示，若是一味地執著，又怎麼能脫離身陷世間五欲的危境呢？許多人總是放不下與自己有關的種種，諸如家庭、妻子、兒女、事業、財富等等，其實，這一切都是會無常變化的。尤其當大限來時，什麼都帶不走，執著也沒有用。

這些心上的重擔如果放不下的話，人生自然就很辛苦。然而，放下不等於是放棄，放下是以佛法去重新認識這個世間，了知世事終歸不免於無常變遷，那麼即使身處在五欲洪流中，也不會被欲望束縛，或是被名利枷鎖。能放下，就能找到身心的安穩處，隨心自在。

二○一○年八月十一日刊於《人間福報》

28/08/2026

星雲禪話

沙彌問答

有甲乙兩座禪寺，都有禪師住持，兩寺的禪師經常訓練門人學僧各種的禪鋒機語。

每天甲乙寺都有寺眾前往市場買菜，通常都是沙彌去買。有一天，甲乙寺的兩個沙彌在路上相遇；乙寺的沙彌就問甲寺的沙彌說：「請問你到哪裡去？」

甲沙彌回答道：「風吹到哪裡，我就到哪裡。」

乙沙彌一聽，不知道如何問下去，回去就向師父報告。師父聽了以後，就責備說：「傻瓜！你可以繼續問他，假如沒有風，你要到哪裡去呢？」

乙沙彌一聽，說：「哦，好！」

他記著師父的指示，第二日途中再與甲沙彌相遇時，就胸有成竹地問道：

「喂！你今天到哪裡去？」

甲沙彌回答道：「我的腳走到哪裡，就到哪裡！」乙沙彌一聽，哎喲！話題變了，一時又不知道怎麼問下去。

回寺後再告訴師父，師父聽了就說：「好笨啊，你可以繼續問他，假如腳不走，你要到哪裡去？」乙沙彌聽了以後，立刻說好。

第三天，兩人又在路上碰到了，乙沙彌還是問道：「你今天要到哪裡去？」

甲沙彌用手往前面一指，回答說：「今天到市場買菜去！」甲沙彌直到最後才揭出底牌，乙沙彌仍然不知道如何接續話題。

養心法語

從甲乙兩寺的沙彌可以看出禪的風姿。乙寺的沙彌善良老實，不過沒有幽默感，沒有禪味，反觀甲寺的沙彌，靈活有機辯，隨口道來，有趣又有禪意。所以禪不能拘泥執著，禪是智慧，是敏捷，在任何時間，任何地方，信手拈來，皆成妙諦。

甲乙兩沙彌皆到市場買菜，乙寺沙彌先寒暄問候，甲寺沙彌則妙語以對，先答風吹，再答腳走，最後三答才點出目的，這就是所謂從禪心中流露出的禪機妙用了。

二○○九年五月八日刊於《人間福報》

27/08/2026

星雲禪話

向異類中行

有一天，南泉普願禪師對大眾開示說：「現在的行者，應該發心向異類中行。」

趙州從諗禪師聽到南泉普願禪師這麼說，馬上就問：「先不談『異』字，請問師父，什麼是『類』？」

南泉普願禪師聞言，便兩手按地，故意做出四腳獸類的姿勢。趙州從諗禪師見狀，立刻向前，一腳把南泉普願踢倒，然後跑進涅槃堂大叫：「後悔！後悔！」

南泉普願禪師命侍者去問趙州從諗禪師，究竟他在「後悔」什麼。

趙州從諗禪師只是輕鬆地回答說：「我懊悔沒有多踢那隻獸兩腳！」

南泉普願禪師聽了趙州從諗禪師的答覆，不但沒有生氣，反而更加器重趙州從諗禪師的靈利根機。

養心法語

南泉普願禪師以「向異類中行」，期勉禪者要發心普利群生，趙州從諗禪師則以超越生佛、物我的差別對待，一腳踢掉對「異類」的分界，詮釋了「自他一如」、「同體共生」的慈悲。

正如《金剛經》所說：「所有一切眾生之類，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。」所有的生命都是息息相關的，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，彼此相互依存的，所以吾人更應該平等對待萬物，關懷眾生，救度眾生，為天下眾生服務。

因此，菩薩在悟道之後，為了救度眾生，不會貪著於涅槃菩提的清淨，反而積極出入於生死的迷界，自願在五濁惡世的六道（地獄、餓鬼、畜生、阿修羅、人、天）之中，濟度一切有情。而一個禪者，不只是求悟道而已，他還要能感受到芸芸眾生的憂悲苦惱，發願以沒有分別、沒有揀擇的心去弘法利生才是。

二○一○年八月十五日刊於《人間福報》

26/08/2026

星雲禪話

禪與牛

石鞏慧藏禪師某天在廚房作務，馬祖道一禪師看見了就問：「你在做什麼？」

石鞏禪師答說：「牧牛。」

馬祖禪師再問：「怎麼牧？」

石鞏禪師回答：「牛想跑時，我就拽住牛鼻子，將牠拉回來。」

馬祖禪師聽了非常歡喜，讚美說：「你真的知道如何牧牛了。」

後來，馬祖道一禪師的弟子百丈懷海禪師在接引學子時，也常以「牧牛」來譬喻。有學僧問百丈：「學人想學成佛，請慈悲指示弟子如何入門才好？」

百丈禪師回答：「就像騎牛覓牛。」

學僧再問：「如果找到了牛呢？」

百丈禪師說：「那就騎牛回家。」

學僧又繼續追問：「如何保證牛不再跑了呢？」

百丈禪師聽後，安然回答：「將牛看緊，不讓牠去踐踏別人的稻田。」

與百丈同是師兄弟的南泉普願禪師，有一天在散步時，看到浴頭（管理浴室的職事）正在燒水，就順口說：「水燒好後，不要忘記請水牯牛洗澡。」

浴頭燒好水就來方丈室請南泉入浴，還沒開口，南泉就問：「你來做什麼？」

浴頭回答：「要請水牯牛洗澡。」

南泉禪師說：「繩索拿來了沒有？」浴頭一時無言。

南泉禪師說：「若是百丈禪師，他就不會忘記要帶繩索。」

嗣承百丈禪師之法的溈山靈祐禪師，將要示寂時，有學僧問：「老師百年之後，會到什麼地方去呢？」

溈山禪師說：「到山下人家去做一頭水牯牛。」

學僧問：「那我能跟老師一起去嗎？」

溈山禪師說：「你若跟我去，別忘了帶一把草。」

養心法語

溈山靈祐禪師，不求證涅槃，不求生佛國，但願百年之後，在山下尋常百姓家，做一頭水牯牛。自古禪師皆不求作佛，但求開悟，實是禪者偉大之處。有其師必有其徒，有一學僧也要跟去做水牯牛，溈山禪師還叫他別忘記帶一把草，意謂禪者要獨立生存，使人生起「稽首溈山水牯牛，一把青草萬事輝」。

二○○九年十月二十九日刊於《人間福報》

25/08/2026

星雲禪話

寸絲不掛

唐朝的時候，溫州淨居寺有一位玄機比丘尼，住在大日山的石窟中，打坐參禪。

有一天，忽然升起一個念頭：「法性湛然深妙，原本沒有來去之相，我這樣厭惡喧譁而趨向寂靜，算不得是通達法性的人。」

有了這樣的想法後，便立刻動身去訪問當時大名鼎鼎的雪峰義存禪師。

雪峰禪師見到玄機比丘尼，就問道：「你從什麼地方來？」

玄機比丘尼回答說：「從大日山來的。」

雪峰禪師一聽，就問道：「太陽出來沒有？」意思是說，從大日山來，太陽出來沒有？悟道了沒？

玄機不甘示弱，就答道：「假如太陽出來，會把雪峰融化！」意思是，假如已覺悟的話，哪裡還有你雪峰禪師？哪裡還要來問你呢？

雪峰禪師見其出語不凡，便再問：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

比丘尼回答：「我叫玄機。」

雪峰禪師一聽到這個名字，又問：「你一天能織多少？」

玄機比丘尼回答說：「寸絲不掛！」意思是已經解脫盡淨了。然後玄機就轉身而退，才走了三五步，雪峰禪師又說：「喂，你的袈裟拖在地下了！」

玄機比丘尼連忙回頭看自己的袈裟，雪峰禪師哈哈大笑說：「好一個寸絲不掛！」

養心法語

玄機比丘尼和雪峰禪師的對話，可以看出禪不同的境界。玄機的話是捷辯，不是禪，雪峰禪師的一句「好一個寸絲不掛」才是禪機！所以，一個人的實際修持，是開悟了，或是沒有開悟；是解脫了，或是沒有解脫，從談話裡面，禪師們都會把你問出來、考出來，或者是暗示出來。禪門的深淺，從對答中，就可以分出高下。

二○○九年四月十五日刊於《人間福報》

25/08/20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