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2/06/2026
【 我的鼻咽癌心路】
文：李碧琦
2024年9月，循例去作鼻瘜肉切除後的檢查， 醫生說有異樣，於是抽取組織作化驗。過了一星期，醫院叫我提早回院，並告知患鼻咽癌。那一刻，我沒有多大震驚，只感覺香港東區醫院的走廊好靜，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空氣裡，不自覺想起在天國的弟弟嘉琦20多年前患鼻咽癌的樣子。
我一點也沒有憂慮，香港是醫治鼻咽癌的權威（弟弟後來康復，只因其他病返天家），因此得知病情後，我繼續和朋友飲茶大吃大喝，又參加演出，顯出我「天跌下來當被冚」的性格。
接下來的 35 次電療，成了那段日子的節目。每次躺在治療床上，頭被固定器箍住，機器運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，閉眼時總會想：這輻射能穿透皮肉，該能把那些壞細胞都趕走吧？向來「百足咁多爪」的我，從不停下來，吃喝玩樂樣樣享受，最愛跳舞唱歌，現在，只是被迫按下暫停鍵！
電療過半程，副作用越來越明顯：頸項紅腫像燒焦的麵團，口腔裡的潰瘍一浪接一浪，喝一口水都像在吞細沙。第一次發現掉髮，是早上梳頭的時候，梳子上纏著一團黑髮，我並不太傷感，頭髮掉了可以再生。淘寶不是有很多又便宜又漂亮的假髮嗎？電療後期，食物都變異味，最愛吃的叉燒變得又鹹又苦，喜歡的蛋撻像吃木屑，吃甚麼都有反胃的感覺，最糟的是免疫力下降，還生「蛇」（帶狀皰疹）呢！
我樂觀的性格開始改變。從來不想的生死問題，開始浮現腦海，我害怕聽到任何新聞裡的死人塌樓事件，歌星、明星的死亡消息都觸動我敏感的神經，我甚至吩咐家人不要讓我看/聽新聞。
有一天，女兒告訴我才41歲的方大同（中港台創作歌手）死了，我把她罵得狗血淋頭，但她沒有反駁當時莫名其妙的我，感謝天父，讓她了解病者當刻的心情。同一星期，收到唱歌班一位同學半夜送院翌日死亡的消息，我恍如頭上一把刀砍下來！天啊！不久前我們還上台表演，兩個月前她更和幾位同學一齊攀爬萬里長城呢！原來生命真是那麼短暫，不可逆料！
半年後的複查報告上，寫著「未見癌細胞」，但我卻快樂不起來！
電療結束後第一次想開嗓，喉嚨卻像堵塞著一塊燒焦的海綿，氣息剛提起來就洩了，那句「浪奔、浪流」卡在喉間，變成沙啞的氣音。至於跳舞，更是想都不敢想。治療後體力太差，上兩層樓都喘氣，腳步也不像從前靈活。有次上YouTube翻看自己上載的片段，看見穿著紅色舞裙跳探戈的我，意氣風發，神采飛揚。還有和朋友遠遊的紀錄片：地中海、伊朗、日本、沙巴、多次的遊輪以及一年前的杜拜之旅⋯⋯坐在鏡子前，摸著乾裂的嘴唇，眼淚突然就掉下來—那個在舞台上轉圈時裙擺飛揚的自己，好像被永遠留在過去。
那些日子，憂鬱像濕氣一樣滲進骨頭裡。清晨睜眼摸到乾裂的咀唇，想起從前唱歌的樣子，喉嚨就發緊。聽見別人唱歌，我暗自質問上帝：「為甚麼是我？」
多謝親人和朋友的關心，他們像是暗處的燈！
老伴Alex每天做軟和的食物，給我餵食營養奶。遠在英國的兒子和媳婦12月回港陪我度最艱難的時刻，在我最驚惶失措的時候，每天越洋視像。弟婦阿樊多次從老遠的清水灣來探望鼓勵我，在弟弟返回天家之後，她亦有一段時間陷入悲傷的困境中走不出來，是信仰助她度過難關。更多謝在美國的好友Patsy，不斷和我視像，她和先生的代禱使我心靈無限溫暖。她還給我介紹美國註冊營養師朋友Angela，讓我得到有效諮詢。更有好朋友借助家傭來照顧我，幾位歌班的老友，破費給我買來營養食品。種種的關懷讓我無言感謝，他們以最實在的方式告訴我：不是一個人在扛，有許多人與我同行！
後來終於慢慢想通了：抗癌不是打完一場仗就結束，而是要學習和後遺症共處。現在每天練習吞咽動作，配合治療師的計劃，希望一點一點進步；跟人說話時，會主動告訴對方「我沒有氣，我不說，只是聆聽」；晚上要是睡不著，就起來看看書，或者聽從女兒提議，記錄那些日子正面的事情；在這期間，我還鑽研AI，學習繪圖配文這些現代科技。
現在每個清晨，跟著太極十八式、八段錦輕音樂練習，也有種獨特的韻律。有次翻開聖經，讀到「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，也不怕遭害，因為你與我同在」，突然覺得胸口沒那麼悶了。
日子還在繼續（仍要插鼻胃喉進食），有時，看見鏡子裡滿頭白髮憔悴的自己，仍會難過，仍會偷偷掉淚，但每次看到老伴為我忙碌，接到兒子、妹妹或友人打來的電話，就覺得面對挑戰也不那麼可怕。我開始學會在禱告裡向天父傾訴，不僅說感恩的話，也說心裡的委屈。每天清晨，陽光透過窗紗照到身上，張開沙啞卻仍能發聲的喉嚨，突然明白：我還有生命氣息，當珍惜眼前一切，好好把握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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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3月第433期《北宣家訊》
